2021年1月7日 星期四

直腸癌的術前治療新選項:完全術前治療 (RAPIDO Trial)



直腸癌要做術前治療 Neoadjuvant therapy,但完全術前治療 Total neoadjuvant therapy 又是什麼?


在現行的局部晚期直腸癌治療中,一般會建議在術前使用放射治療+化學治療 (Neoadjuvant chemoradiotherapy) 來縮小腫瘤,增加完整切除、保留肛門的成功率。切除之後,也有些醫師會選擇後續的輔助化療。

Total neoadjuvant therapy (TNT) 是近年來的趨勢,也就是將原本術後做的輔助化療,提前到術前來施打。這麼做最主要的好處是:病人尚未開刀前體力較好,可以承受較多化療;另一方面,化療的時程也不會被術後復原的空窗期影響。

目前已有 meta-analysis 認為,TNT 的方式比起傳統 CCRT+輔助化療的方式,有更高機會能到到達病理完全緩解 pathological complete response (pCR),並有機會增加 DFS。然而,這些比較都是基於回溯性或規模較小的前瞻性研究,故作者也認為需要更大的臨床試驗與更久的追蹤時間來證明 TNT 的效果。


RAPIDO 臨床試驗


基於以上理由,歐洲的研究者設計了 Rectal cancer And Preoperative Induction therapy followed by Dedicated Operation (RAPIDO) 這個臨床試驗,旨在證明 TNT 在直腸癌中的功效。

這個試驗收案的條件是必須有 MRI,並有以下高風險因子之一:
  • cT4a / cT4b
  • Extramural vascular invasion
  • cN2
  • Involved mesorectal fascia
  • Enlarged lateral lymph nodes

病人會隨機被分為兩組:
  • Short-course RT + 化療 + 手術 (實驗組)
  • 傳統 CCRT + 手術 ± 輔助化療 (對照組)

對照組的術前治療比較接近大家習慣的現行做法:放射治療 50-50.4 Gy / 25-28 fractions,同時使用口服的 Capecitabine BID 共 825 mg/m2,並於治療結束之後的 6-10 週時接受手術。輔助化學治療,則依照治療醫院訂定的指引,可以選擇不打、CAPOX x 8、或 FOLFOX4 x 12。

實驗組的部分,則是採用 TNT 的觀念,改成使用短療程 5 Gy x 5 的放射治療,再接著 CAPOX x 6 或 FOLFOX4 x 9,最後接受手術。在實驗組中,術後不再接受化學治療。


試驗結果


經過 Protocol 修訂後,試驗的主要終點是 Disease-related treatment failure,定義為下列事件之一:局部復發、遠端轉移、新的大腸直腸癌、或因治療導致之死亡。

局部復發的定義為:無法切除、R2 切除 (仍有明顯殘餘腫瘤)、或 R0-R1 切除後之復發。但術前治療後若腫瘤完全消失,因而先觀察,後來能夠接受 R0-R1 切除者,不計為復發。

本試驗於 2011-2016 年間,共收錄 920 位病人,絕大多數病人都接受了計畫中的治療。追蹤 4.6 年之後,實驗組的三年 Disease-related treatment failure 為 23.7% (95% CI 19.8-27.6),對照組為 30.4% (26.1-34.6),HR=0.75 (0.60-0.95)。其差距主要來自於遠端轉移的減少,在實驗組為 20.0% (95% CI 16.4-23.7),對照組為 26.8% (22.7-30.9),HR=0.69 (0.54-0.90)。

兩組之間達到 pCR 的比例也有所不同,分別為 28% vs. 14%,實驗組約為控制組的兩倍。


Déjà vu,似曾相識?


事實上,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挑戰證明這樣的假說。

波蘭進行的 Polish II 臨床試驗,實驗組為 Short-course RT + FOLFOX4 x3,而控制組為傳統 CCRT (Bolus 5-FU + oxaliplatin)。試驗結果發現,兩組在局部控制、遠端轉移、DFS 上,都沒有明顯的差異。雖然 2016 年第一次發表的時候,發現實驗組 OS 優於控制組,但 2019 年發表的長期追蹤結果,兩組的 OS 並無顯著差異

傳統上而言,並不建議 T4 使用 Short-course RT。但在這個試驗中的病人約有六成為 T4,最後也長短療程皆達到類似的 pCR 與局部控制率,讓我們對於 T4 使用 Short-course RT 稍微放心一點。

為何 Polish II 無法證明差異,但 RAPIDO 卻可以呢?作者認為,可能是化學治療的強度不同。在 Polish II 中,術前只用了三個週期的 FOLFOX,相較之下 RAPIDO 用了九個週期的 FOLFOX。或許是因為這樣,RAPIDO 的實驗組才能發揮降低遠端轉移的效果。


既改放射治療、又改化學治療,那究竟是誰的貢獻呢?


跟大家熟悉的長療程 CCRT 相比,RAPIDO 的實驗組既改了放射治療 (改為短療程),又改了化學治療 (改成 TNT),所以功勞究竟應該算誰的?

以目前的證據而言,我的看法是短療程 (5 Gy x 5) 與傳統療程 (45-50 Gy / 25-28 fx) 在控制腫瘤的效果上,並無顯著差異。真正影響治療效果的變因,恐怕是以下兩者:「術前治療的強度」(影響遠端轉移 / DFS) 與「術前治療至手術的時間」(影響 pCR)。

提高術前治療的強度:其實就是 TNT 的策略。剛好我們可以從 PRODIGE 23 當中,觀察去除放射治療差異後的結果。這個試驗同樣是探討 TNT,但兩組都是採用傳統的長療程放射治療。實驗組將術前化療升級為三種藥物的 mFOLFIRINOX x 6,再進行標準的 CCRT,比起直接 CCRT 的對照組,得到更好的 3-year DFS 與 pCR 比例。這樣的策略,得到 27.5% 的 pCR,與 RAPIDO 中的 28.0% 幾乎一樣。

延長術前治療至手術的時間:我們很幸運地可以在 Stockholm III 這個臨床試驗中,看到去除化學治療的影響,單純比較放射治療的療程與手術時間。三組分別為 Short course RT with immediate surgery (SRT)、Short course RT with delayed surgery (SRT-delay)、Long course RT (LRT),皆不加化療。在此試驗中,三組的疾病控制是沒有差別的。然而,SRT-delay 的 pCR 高達 10.4%,SRT 與 LRT 卻只有 0.3% 與 2.2%。由此可知,即便不採用 TNT,只要拉長術前放射治療與手術的間隔,就已經可以提高 pCR 的機會。


在台灣可以用 RAPIDO 的方式治療嗎?


看完文獻,我們在意的問題其實是:這會改變我們現行的治療方式嗎?RAPIDO 的實驗組治療,技術上並沒有不可行的地方。但實際上會碰到兩個問題:首先,健保目前給付 Capecitabine 和 Oxaliplatin 於第三期癌症之輔助治療,因此 TNT 是否適用會有疑慮;Irinotecan 則是僅給付於轉移性癌症,導致 TNT 的藥物很有可能要自費。

再者,短療程 RT 對放射腫瘤醫師而言,所花費的心力並沒有比較少,但依目前健保之規定,給付會大幅下降。單次大劑量大範圍的放射治療,對大多數的放射腫瘤醫師來說,仍有心理上的壓力,在文獻上沒有顯著優勢的情況下,打破過去傳統的意願恐怕不高。即使未來健保決定給付 Oxaliplatin / capecitabine 於 TNT 使用,仍可能優先考慮如 PRODIGE 23 的設計,將傳統 CRT 作為治療的其中一環。

在外科技術進步與放射腫瘤的緊密合作之下,直腸癌的局部控制率已經越來越高,直腸癌的戰場逐漸移動到遠端轉移上。不知為何,輔助化學治療似乎效果不彰,越來越多證據顯示 TNT 才是有效降低轉移的策略。RAPIDO 的治療方式,可以作為一個新的參考選項。


參考資料



2019年12月27日 星期五

[頭頸腫瘤] 鼻咽癌使用誘導 Gemcitabine + Cisplatin,可增加無復發與整體存活


誘導化療在鼻咽癌的角色


雖然中國在 2016 年發表的臨床試驗,支持 TPF 誘導化療在局部晚期鼻咽癌的角色,但願意採用的血液腫瘤醫師仍在少數。一方面是健保並未給付 Docetaxel,另一方面是 TPF 處方所造成的毒性實在不容小覷。

以成大醫院為例,TPF 誘導化療並未成為常規的治療方式。然而,這些局部晚期的鼻咽癌多半以遠端轉移為常見的復發型式,是否有其他的方式來增加治療成績呢?中國的馬駿教授團隊今年發表了新的臨床試驗成果,用 Gemcitabine + Cisplatin (GC) 作為誘導化療,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吧。


試驗設計


本試驗收錄 18-64 歲間,AJCC 第七版 III-IVB 的鼻咽癌病人,且病理須為 Non-keratinizing carcinoma。

病人依照治療院所與分期 (第三期 vs. 第四期) 分層,隨機分配至:
  • Induction C/T + CCRT
  • CCRT alone

在 CCRT 的部分,兩組採用的處方是一樣的:放射治療必須使用 IMRT,劑量為 66-70 Gy,同步化療處方為每三週施打 Cisplatin 100 mg/m2,共三個週期。本試驗中沒有輔助化學治療的設計。

Induction C/T 實驗組則會接受 GC 的處方:Gemcitabine 1000 mg/m2 D1, 8 + Cisplatin 80 mg/m2 D1 為一個週期,每三週施打,共三個週期。

比較的主要終點為 Recurrence-free survival (包含任何復發或死亡)。次要終點包括 OS、DMFS、LRFS、Response、Treatment adherence、Toxicity 等。


試驗結果


這個臨床試驗在 2013-2016 間共收錄了 480 位病人,平均分配至兩組。誘導化療實驗組的完成率相當高,有 96.7% 的病人完成了三個週期的化療,且有 97.9% 的病人後續接受了 CCRT。在控制組部分,98.7% 完成了 CCRT。

在中位追蹤 42.7 個月的情況下,誘導化療組的 3-year RFS 顯著高於控制組 (85.3% vs. 76.5%, HR=0.51, P=0.001)。至於 3-year OS 也一樣有顯著的提升 (94.6% vs. 90.3%, HR=0.43)。一如預期,兩組的局部與區域控制相仿,但在遠端轉移的比例上有所差異。

在副作用方面,誘導化療造成了近四成的 Grade 3 以上副作用,主要是血球降低;在 CCRT 當中的副作用則類似。


誘導化療的新選擇


總結來說,這個臨床試驗證實了 GC 誘導化療在局部晚期鼻咽癌中的效果。使用 GC 再進行 CCRT,比起單純 CCRT 能夠降低疾病復發、遠端轉移,並增加整體存活。

單純就這個試驗的結果,無法比較 GC 與 TPF 作為誘導化療處方的優劣;兩種組合都各自被證明有效果,但副作用稍有不同,且都比單純 CCRT 造成更多的副作用。


新治療標準?健保有可能給付嗎?


以 2019.3 的 NCCN 治療指引而言,已將誘導化療並接續 CCRT 作為一個治療選項。然而,中國的 TPF 與 GC 這兩個臨床試驗只證明了「誘導化療+CCRT」優於單獨 CCRT,卻無法回答誘導化療是否優於輔助化療。

由於傳統的輔助化療用的 PF 處方相對便宜,健保是否會同意 GC 為治療標準而將 Gemcitabine 也列入給付範圍,仍有待觀察。


延伸閱讀




參考資料


Zhang et al. Gemcitabine and Cisplatin Induction Chemotherapy in Nasopharyngeal Carcinoma. N Engl J Med. 2019 Sep 19;381(12):1124-1135.


2019年6月14日 星期五

[頭頸腫瘤] 早期喉癌放射治療,另類分次可增加局部控制

早期喉癌的治療


早期喉癌的治療與其他頭頸部癌症有一個重要的差別:可以不需要治療淋巴結。在口腔癌的治療中,即便是早期癌症,淋巴轉移都相當常見,故治療淋巴結可以帶來更佳的疾病控制。然而在早期喉癌中,由於聲帶的幾乎沒有淋巴引流,因此可以單純處理腫瘤即可。

治療的方法大致上有兩種:開刀與放射治療。目前成大醫院放射線腫瘤部也與耳鼻喉部合作,設計治療方式的醫病共享決策 (Shared decision making) 輔助工具,來幫助病人挑選用開刀或是放射線治療。

適合的分次為何?


若選擇放射治療,最適合的分次為何?一般傳統的分次治療 (fractionation) 為每天 1.8-2 Gy,劑量為 66-70 Gy。然而,有些經驗指出,由於早期喉癌所需照射的體積較小,故病人可以承受較高的單日劑量,且對於疾病控制有幫忙。

有鑑於此,世界不同的地方也有認真的研究者發起臨床試驗,嘗試證實這樣的策略是否真的能夠提升疾病控制率。然而由於實際考量 (如經費、時間等),未有足夠病人數的大規模試驗得到令人信服的結果。

不過在這篇文章中,作者將數個研究的結果作統合分析 (meta-analysis),嘗試回答這個問題。

關於統合分析


現代的統合分析,最好都要遵循一定的規則 (例如本研究使用的 PRISMA 指引),以確保該分析符合科學的精神。首先,必須嚴謹的訂出搜尋的範圍與策略、使用的關鍵字,以及決定納入或排除文獻的規則;再來,要將這份統合分析的研究登錄在資料庫中。取得文獻後,要謹慎評估各文獻當中可能有偏誤 (bias) 的風險。最後才是將各文獻的數字輸入統計軟體,並取得最後的統計結果。

在這篇文章中,對這些步驟落實的相當不錯,是個很好的示範。雖然有人戲稱中國已經把全世界可以做統合分析的題目都做完了,不過有志者可以在品質上耕耘,相信也可以獲得相當程度的認可。

納入條件


作者設定的文獻納入條件包括:
  1. 診斷為 Tis、T1、T2,且細胞型態為 SCC 的早期喉癌
  2. 比較另類分次 vs. 傳統分次 (1.8-2 Gy)
  3. 有局部控制與復發的資料
而排除的條件則包括:
  1. 增加總治療時間的分次 (例如 split course)
  2. 使用化學治療
  3. 包括較為晚期的疾病 (如 T3, T4, N+, M1)
  4. 包括重複照射 (re-irradiation)
  5. 包括頸部淋巴結照射
  6. 病人數小於 10 人


前瞻性臨床試驗分析結果


作者仔細看過 157 篇文獻全文後,最後決定有 4 篇前瞻性的隨機臨床試驗符合條件。在這四篇中,有三篇是採用 Hypofractionation (2.25 - 2.4 Gy QD),一篇是 Hyperfractionation (1.2 Gy BID)。將四篇的結果綜合之後,相較於傳統分次,另類分次對於降低局部復發達顯著意義,降低了近四成的復發風險 (HR=0.62, 95% CI = 0.46─0.82)。


回溯性研究分析結果


其實本研究也有收錄了七個回溯性研究的統合分析。不過眾所皆知,回溯性研究本身發生偏誤的機會就比較大,所以在證據力上不及前瞻性的研究。在回溯性研究中,另類分次對於局部控制的 HR=0.40,比上述的 HR=0.62 還要明顯。

這也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明了,即使回溯性研究有很顯著的差別,我們還是有必要以前瞻性實驗驗證。在前瞻性研究中,往往會發現差別其實沒有想像的那麼大,甚至其實沒有差別。

次族群分析結果


另外,本研究也針對不同的次族群 (subgroup) 做分析,包括:Hypofractionation、Hyperfractionation、≤ 50% T1、>50% T1 等,在各次族群中也是發現類似的結果。不過這邊是將前瞻性與回溯性的研究都混在一起分析,因此可信度就比較難衡量。但這樣的資料至少告訴我們,並沒有哪個族群是另類分次特別不適用的。

結論:另類分次!確切使用劑量,仍屬未定


經過以上研究,我們應該可以同意另類分次優於傳統分次。然而,最佳的分次究竟為何?應該採用 Hypofractionation 或 Hyperfractionation?總劑量應該使用多少?在收錄的四個臨床試驗中,實際上是四種不同做法。此外,病人的副作用、主觀生活品質 (尤其是聲音品質) 是否有差別,也是本研究無法回答的問題。


參考資料


Sapienza et al. Altered-fractionation radiotherapy improves local control in early-stage glottic carcinoma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 of 1762 patients. Oral Oncol. 2019 Jun;93:8-14.